电影《英雄的100夜》对漫画里那些大胆的童话故事进行了净化处理

伊莎贝尔·格林伯格2016年创作的图像小说《英雄的一百夜》，完全契合酷儿女权主义童话的特质：它机智又聪慧，如同书中的女主角切莉与英雄一般，直言不讳地讲述着能凸显各年龄段女性所遭遇的偏见与压迫的故事。尽管格林伯格在朱莉娅·杰克曼改编自这部漫画的电影中担任了执行制片人（影片由麦卡·梦露出演切莉，艾玛·科林扮演英雄），但这部电影给人的感觉却较为生硬。虽说它捕捉到了格林伯格漫画页面里那种奇幻的怪诞氛围，可其边缘部分却被打磨得更易于大众接受了。

故事发生在一个模糊的中世纪英格兰奇幻背景下，神灵不仅存在，还积极干预世间事务。故事里有位名为鸟人的神灵（由理查德·E·格兰特扮演），他以专制方式夺取了女儿基多（萨菲亚·奥克利-格林饰演）所创造的人类世界，强制要求人类对他进行崇拜。随后，他很快建立起喙兄弟会——这是一个势力强大的纯男性宗教组织，其宗旨是维护基于异性恋规范的父权准则，并对女性实施管控。

几个世纪之后，我们的目光聚焦在年轻新娘切莉与她的丈夫杰罗姆（由阿米尔·埃尔-马斯特里扮演）身上。此时，喙兄弟会就他们迟迟没有子嗣的问题下达了最后通牒：杰罗姆必须在100天内让切莉怀上孩子，否则兄弟会将处死切莉。不过，杰罗姆那位体格健壮的朋友曼弗雷德（曾在《红、白与王室蓝》中饰演亨利王子的尼古拉斯·加利齐纳出演）或许能帮上忙。两个男人由此定下了一个阴险的赌约：杰罗姆给曼弗雷德100天时间去引诱切莉。要是曼弗雷德失败，他就得找个女人使其怀孕，并将孩子交给杰罗姆作为继承人——因为届时切莉难逃一死；要是曼弗雷德成功，他就能夺走杰罗姆的城堡，而切莉依旧会被处死。无论赌局结果如何，切莉的结局都早已注定。

图片来源：Independent Film Company

幸运的是，切莉有她的女仆兼最好的朋友英雄在身边。英雄是一位非凡的故事讲述者——在这个女性不被允许读写的社会背景下，这是一项至关重要的技能。两人策划阻止曼弗雷德对切莉的追求，并将切莉从密谋对付她的男人们手中拯救出来。

杰克曼把讲故事塑造成一种抵抗行为的手法，就像漫画般生动出色——女性（而且关键是，远不止异性恋白人女性）反抗着试图让她们沉默的社会，主动传递属于自己的故事。在这个越来越依赖人工智能（即便它会传播虚假信息）、却不愿承担痛苦又有回报的有意识创作任务的世界里，这种表达尤其贴合当下。对《英雄的一百夜》里的女性而言，坚守口述传统不只是为了智力层面的收获，更是为了澄清真相：她们要讲出那些被喙兄弟会厌女文化扭曲的故事的“真实”版本——那些文化曾将女性污蔑成妓女和女巫。这本是个纯粹的女权主义故事，也正因如此，杰克曼对图像小说中更直白的信息进行“净化”处理，才让人觉得格外沮丧。

和所有改编作品一样，变动本就在预料之中。有些我个人不太欣赏的修改，杰克曼处理得还算妥帖。其中一处改动是切莉与英雄起初并非恋人关系，这让我们得以窥见两位主角间那份美好的情愫、强烈的互动张力以及循序渐进的浪漫。不过，在一部时长仅90分钟、节奏已然紧凑的电影里，花费篇幅去构建一段酷儿爱情故事，总让人觉得有些浪费——这些时间本可以用来呈现图像小说中已有的情节：那对既定的酷儿情侣在曼弗雷德的纠缠下，如何直面裹挟着性暴力威胁的恐同情绪。但转念一想，在这个LGBTQ+权利不断被侵蚀、骄傲游行等活动遭禁、反LGBTQ+法案接连出台的时代，我又实在无法苛责杰克曼选择聚焦酷儿相爱时的甜蜜与喜悦。

图片来源：Independent Film Company

格林伯格故事的其他改编之处，给人一种不诚实的偏离之感。其中一个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改动，涉及到曼弗雷德这个角色。在格林伯格的漫画里，曼弗雷德是个年纪大得多的男人，是个毫无悔意的掠夺者。他对切莉说，要是她不自愿和他发生性关系，他就会强奸她——可就在不久前，他还在抱怨自己遇到的每个女人都是随便和人上床的荡妇。

这是一个极具力量的故事节点，探讨了偏见与性别歧视可以多么非理性、自相矛盾且自私自利。但电影版本通过让他打心底里关心切莉，软化了这个角色的棱角。影片中还有不少富有同情心的男性角色，比如关照切莉和英雄的卫兵，或是英雄故事里的父亲——他们早已展现出对这个社会中女性的关怀与同理心。虽说在改编时赋予角色更丰富的层次本身并无不妥，但将图像小说里最恶劣的反派，塑造成一个只是不幸爱上错的人的形象，总让人觉得杰克曼似乎怕把加利齐纳塑造得太坏，以免吓跑更主流的观众。想想加利齐纳在过往电影作品里演过多少混蛋角色（比如《 bottoms 》里的杰夫就让人印象深刻），这种顾虑实在有些荒谬。

接下来要谈的是切莉。漫画里，切莉展现出的天真与单纯，其实是她和英雄联手用来操控曼弗雷德的伪装。当英雄讲述一个个荒诞离奇的故事以转移曼弗雷德注意力时（这个情节的设计灵感源自《一千零一夜》里的谢赫拉莎德），切莉和英雄会发生性关系，并且两人都十分享受这种操控曼弗雷德的过程，还让曼弗雷德误以为是自己在掌控着她们。而在杰克曼的改编版本中，切莉真的就是个天真的女孩，英雄不得不通过讲故事的方式来拓宽她的眼界，帮助她成长为一个意志更坚定、思想更开明的人。单从表面看，这或许算不上什么糟糕的改动，但在男性普遍觉得女性愚蠢、幼稚，无法看清她们真实面目的大背景下，这种改编似乎是对切莉这个角色不必要的“降智”处理。

在图像小说中，切莉乐于在公共场合扮演那个角色，因为这在一个严酷的、她本无力反抗的处境中给了她一种力量感。就像杰克曼软化曼弗雷德一样，对切莉的打磨让人觉得这位编剧兼导演不想让角色有任何令人不快的暗示行为，仿佛让切莉不那么聪明会使她更有吸引力。结果恰恰相反。

图片来源：Independent Film Company

对于《英雄的一百夜》这类深度展现酷儿支持与女性关怀的故事而言，这部独立电影若想获得更广泛的主流关注，必然要经历成长过程中的阵痛。全明星阵容无疑能起到助推作用，比如曾出演《星球大战》系列的菲丽希缇·琼斯（在《侠盗一号》中饰演琴·厄索）与瓦拉达·塞图（在《安多》中饰演辛塔·卡兹）都参与其中。但即便如此，也难以转移观众对杰克曼奇幻叙事中自我矛盾之处的关注。格林伯格在刻画女性于残酷父权社会中遭受压迫时态度坚决、毫不避讳，而杰克曼的改编版本却似乎总在为每一次大胆的表达而刻意妥协。在当下女性应当发出更强烈声音的时代背景下，影片对漫画原作中那个残酷世界里更黑暗、更暴力元素的弱化处理，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英雄的一百夜》现已在院线上映。